浅谈明清官窑瓷中的母子鸡图

刊登于2006年第4期《收藏界》
萱草园主人 初稿时间 2005/06/16
最后修改时间 2006/02/03

《前言》

本文应该在鸡年到来之前完成,但自己平日碌碌,至今才想起此事,匆忙中草草了事,文中纰漏处请诸多方家多多赐教。

《正文》

鸡是人类最早驯化的家禽之一,根据出土于江苏省邳州大墩子古文化遗址最下层的陶鸡下蛋模型可知,至少在6000年前的黄帝时代,鸡已经做为家禽被邳州人饲养。当时邳州先民与东夷鸟族人(主要是居在山东省郯城一带的徐夷族)通婚,鸟族人擅长捕鸟、训鸟,他们习鸟语、穿鸟衣,因此可推测,鸡极可能是鸟族人在日常生活中把鸟训化而来,并在与邳州人通婚时将其饲养习惯传到邳州。于是,训鸟成鸡的历史时间在我国相当久远。

一:鸡的传说、典故

由于鸡与人类共同生活,关系紧密,日常生活中不断产生的鸡文化,例如与鸡相关的绘画、成语、典故等显得数不胜数。在绘画等装饰方面,鸡所能表达的情感寄托很多,主要可以列举如下数种:

1.“五德”说

《韩诗外传》 中记载:田饶谓哀公......曰:“君独不见夫鸡乎!首戴冠者,文也;足搏距者,武也;敌在前敢斗者,勇也;得食相告,仁也;守夜不失时,信也。鸡有此五德,......”。说明古代就有人谓其有文、武、勇、仁、信五德,并称其为“德禽”;唐朝诗人杜甫在《鸡》诗中写到:“纪德名标五,初鸣度必三。殊方听有异,失次晓无惭。问俗人情似,充庖尔辈堪。气交亭育际,巫峡漏司南”,也提到鸡有“五德”。由此可见,鸡在古代曾经做为君子为人处事的标榜。

2.“大吉大利”说

汉字中“鸡”与“吉”同音,因此“大鸡”暗示“大吉大利”,深受世人喜爱。

3.“官上加官”说

鸡头上有冠,“冠”与“官”同音,如果将雄鸡与鸡冠花画在一起,则构成“官上加官”图,暗示为官者升迁、腾达之意。

4.“五子登科”说

画一只母鸡(或雄鸡)与五只鸡雏相戏于窠——即母子鸡图,以“窠”谐“科”,谓之“五子登科”,暗喻科举考试中皆可金榜题名。

5.“室上大吉”说

“石”与“室”同音,画大鸡于石上还可以取其“室上大吉”之意。

6.辟邪说

据说尧帝时,远方的“祗支国”进贡一种辟邪的重明鸟,能搏击虎豹、扫荡妖魔。后来,重明鸟不再来,于是人们或刻木铸金作重明鸟形置于门户,或画重明鸟在门窗,以求威慑鬼魅魍魉。由于重明鸟与鸡相似,之后逐步改为画鸡或者剪窗花贴在门窗上的民间传统。

7.祈福说

相传女娲创造万物时,第一天她用泥捏出鸡,随后捏出狗、羊、猪、牛、马,第七天创造人类,第八天制造百谷。因此每年正月初一被称为“鸡日”,民间有“元日画鸡于户”的习俗。“画鸡于户”据说可以招来鸡鸭满栏、六畜兴旺,饱含祈求福贵之意。

二:鸡造型的陶瓷制品

2005年3月15日,四川省蓬安县睦坝乡庙子山村崖墓出土一件东汉夹沙红陶母子鸡,其中母鸡昂首怒目伏卧于地,胸、腋、腹、脊各躲藏一只小鸡,此器说明早在1900年前母子鸡题材就被应用到日常艺术造型中。从故宫传世品看,景德镇御厂在乾隆时期也曾制作过公鸡造型的粉青釉鸡形薰(图1)。

图1:乾隆粉青釉鸡形薰。高22厘米,北京故宫藏品。《故宫珍藏康雍乾瓷器图録》P408,图89。

三:明清官窑瓷与历代母子鸡院画

生动和谐的母子鸡图能够体现平静安逸、美满现实的家庭生活,因此历代都有该题材作品,故宫等处至今保存大量类似的宋元明清院画。台北故宫的《宋人画母子鸡轴(图2)》中所绘母子鸡除五子登科之意外,还表现出母鸡带着雏鸡四处觅食,全家其乐融融、悠闲温馨的田园生活。《元人画花下将雏轴(图3-1)》中除了母子鸡之外,还绘画了奇石、牡丹,寓意吉祥富贵。

图2:宋人画母子鸡轴,台北故宫藏。“成化丙午年”为“成化22年(公元1486年)”。

图3-1:元人画花下将雏轴。台北故宫藏。

1:明朝母子鸡图官窑瓷

成化年间,景德镇御厂首次将母子鸡图案应用到官窑瓷装饰中,使斗彩鸡缸杯(图4)闻名遐尔。如果比较成化斗彩杯与宫中某些院画,会发现其局部与台北故宫藏《无款高冠柱石纨扇画册》(图5)比较相似;与《明人画鸡轴》的水平翻转图(图6)比较,除雌雄鸡所处位置稍有差异外,杂石与萱草的布局都有异曲同工之妙。成化鸡缸杯的另一个局部画面由母子鸡、牡丹、山石等构成,与《元人画花下将雏轴》局部图案(图3-2)大致相符,因此该画极可能就是鸡缸杯另一局部的模本。

明末人文地理学家王士性在《广志绎》中记载:“宣窑五彩,堆垛深厚,而成窑用色浅淡,颇成画意,故宣不及成。然二窑皆当时殿中画院人遗画也”。因此,从成化鸡缸杯与明代宫廷院画之间的关系看,“皆当时殿中画院人遗画也”所言确有根据,绝非空穴来风。

附1:【王士性】(1547~1598)明代人文地理学家。字恒叙,号太初,又号元白道人。临海市杜岐兰道村人。一生喜游历,漫游名山大川,当时全国辖15个省,他到过除福建以外的14个省。每到一地,都详细记述山川、气候、地貌、道路及农林特产、风俗、文化、古迹等自然和人文要素,并善于将地理现象和人文现象结合研究,如将浙江地区划分为"杭、嘉、湖平原水乡,是为泽国之民;金、衢、严、处丘陵险阻,是为山谷之民;宁、绍、台、温连山大海,是为海滨之民"等等,是一位杰出的人文地理学家。著有《五岳游草》、《广游记》、《广志绎》、《吏隐堂集》、《东湖志》等。万历九年(1581)在礼科给事中任上行程2300里,对治理黄河、淮河、运河及漕运等提出了一套有创见的计划。卒葬临海双港保宁寺东。

图4:成化斗彩鸡缸杯。台北故宫藏。模本源于《明人画鸡轴》水平翻转图(图6)。

图5:无款高冠柱石(纨扇画册) 台北故宫藏。可与图4比较。

图6:《明人画鸡轴》水平翻转图。台北故宫藏。水平翻转图与斗彩鸡缸杯局部(图4)中的绘画图案基本一致。

图3-2:元人画花下将雏轴局部特写。

2:清朝母子鸡图官窑瓷

康熙时期的景德镇御厂制作过不少仿成化斗彩鸡缸杯(图7),有些制品与成化器极其相似,甚至北京故宫的康仿成鸡缸杯至今仍被部分专家误认为是成化本朝器。

图7:康熙仿成化斗彩鸡缸杯。

到了雍正时期,景德镇御厂还参考明清时期的宫廷绘画,制作了一些相对创新题材的母子鸡图。雍正斗彩母子鸡盘的盘心绘画(图8-1)与《元人画花下将雏轴》的母子鸡局部(图3-2)极其相似,即使是站在母鸡背上的雏鸡也不曾遗漏,两者所不同的仅是雄鸡头部所向或前、或下。后者(图8-2)中的绘画与《明吕纪寿祝恒春轴》中的母子鸡较为一致(图9-1),唯一区别是雌雄鸡相处距离发生变化,很可能器物绘画设计者为协调空间大小才稍做位置调整。

与雍正斗彩母子鸡盘同样图案的制品还有一种雍正斗彩鸡缸杯(图10),两者都是参考成化鸡缸杯匠意,发挥雍正色彩绚丽的斗彩特长,使用新颖院画创作的典型雍正母子鸡图制品。

附2:【吕纪】(1477~?)明代花鸟画家。字廷振,号乐愚,一作乐渔。鄞县(今属浙江)人。明弘治年间(1488~1505)应征入宫,任锦衣卫指挥使。画近学边景昭,远承南宋画院体风格,尤擅画凤凰、仙鹤、孔雀、鸳鸯等,生动明丽,工笔与写意俱佳。间作山水人物。为当时画院花鸟画代表作家之一。作品传世较多,主要有《桂菊山禽图》、《鹰雀图》、《雪景翎花图》、《竹禽双雉图》、《雪岸双鸿图》等。)

图8-1:雍正斗彩母子鸡大盘的盘内图案。 模本接近于《元人画花下将雏轴(图3-2)》。

图8-2:雍正斗彩母子鸡大盘外侧面图。模本源于为《明吕纪寿祝恒春轴(图9-1)》。

图9-1:明吕纪寿祝恒春轴。台北故宫藏。

如果把吕纪《寿祝恒春轴》水平翻转,就会出现与雍正斗彩母子鸡碗局部(图11-1)很相似的绘图(图9-2)。同样,该碗的另一侧面图(图11-2)与台北故宫所藏宣德赦赐辅臣杨时的《宣宗御笔母子鸡图(图12)》也比较接近,仅是色彩方面做了若干调整。由此说来,雍正斗彩母子鸡碗的图案也是源自宫廷院画。

图9-2:明吕纪寿祝恒春轴局部水平翻转图。与图11-1比较对照。

图10-1:雍正斗彩母子鸡碗。《中国历代陶瓷选集.鸿禧美术馆》P316,图139。模本源于《明吕纪寿祝恒春轴》局部水平翻转图(图9-2)。

图10-2:雍正斗彩母子鸡碗。《徐氏艺术馆 陶瓷4.清代》,图140。模本源于《宣宗御笔赦赐辅臣杨时的母子鸡图(图12)》。

图11:宣宗御笔赦赐辅臣杨时的母子鸡图。台北故宫藏。

乾隆时期,御厂制作出斗彩母子鸡笔筒(图12)、粉彩鸡缸杯(图14)等前所未有的母子鸡制品,其中笔筒虽然分大、小两种尺寸,但图案(图13)皆沿续雍正斗彩母子鸡碗局部,使用的《明吕纪寿祝恒春轴》局部水平翻转图(图9-2)。

图12:乾隆斗彩母子鸡小笔筒。高15.5厘米,北京故宫藏品。《故宫珍藏康雍乾瓷器图録》P391,图72。

图13:乾隆斗彩母子鸡大笔筒局部图。模本源于《明吕纪寿祝恒春轴》局部水平翻转图(图9-2)。

图14:乾隆粉彩鸡缸杯。高6.8厘米,台北故宫藏品。《清康雍乾名瓷》P171,图144。

乾隆粉彩鸡缸杯上有御题诗一首:“李唐越器人间无,赵宋官窑晨星看,殷周鼎彝世颇多,坚脆之质于焉辨,坚朴脆巧久暂分,立德践行义可玩。朱明去此弗甚遥,宣成雅具时犹见。寒芒秀采总称珍,就中鸡缸最为冠,牡丹丽日春风和,牝鸡逐队雄鸡绚,金尾铁距首昂藏,怒势如听贾昌唤,良工物态肖无遗,趋华风气随时变,我独警心在齐诗,不敢耽安兴以晏。乾隆丙申御题。”诗尾落红彩“三”、“隆”两枚印文。从整体看,该器绘画布局与以往母子鸡图制品有些相似,就公鸡局部观察,与北京故宫所藏吕纪的《榴葵绶鸡图(图15)》局部更加接近,很有可能是当时内府设计者根据以上资料综合而成。

图15:吕纪《榴葵绶鸡图》局部。北京故宫藏品。

:明清瓷器所用院画母子鸡图的若干变化形式

在明清官窑制品中,由于瓷器绘画所受影响面较多,例如器型大小、造型差异以及空间局限性等,导致所绘图案很难与院画模本保持完全一致,必要时候需要设计者随机应变、调整图案布局。大致而言,两者之间主要有以下几种变化形式:

1.元素距离适当调整

由于把院画图案转移到瓷器表面,绘画空间发生很大变化,设计者必须将模本原有布局进行适当调节,或压缩、或扩张,才能使御厂制品绘画更加协调。例:成化斗彩鸡缸杯(图4)与《无款高冠柱石(纨扇画册)》(图5)的布局变化。

2.绘画水平翻转

在瓷器制作中,特别是在绘制成对观赏制品时,御厂经常制作左右绘画图案相互对称的器物,以便摆设。其实,制作母子鸡制品时也出现御厂将原有院画水平翻转的情况。例:成化斗彩鸡缸杯(4)与《明人画鸡轴》(图6)水平翻转图;乾隆斗彩母子鸡笔筒局部(图15)与《明吕纪寿祝恒春轴》局部水平翻转图(图9-2)。

3.其它

为防止图案的单调性,内府的瓷器图案设计者还会适当改变原有模本中雌雄鸡的前后位置,达到纹饰新颖等目的,甚至在鸡的动作姿态等方面都会进行若干调整。

五:总结

一般想法来看,景德镇御厂的瓷器绘画很难与远隔千里、管制森严的宫廷院画产生联系。实际上,御厂制瓷首先要由内府相关机构设计器型、图案,并由统治者定夺,然后才可命令递交御厂制作。没有特殊情况,御厂不会参与官窑瓷的绘画设计。以清雍正朝为例,御厂瓷样都由怡亲王、内务府总管大臣海望等亲自过问、管理,制作过程相当严谨。因此,御厂瓷绘画设计者参考内府所藏诸多院画,进行适当选材,使官窑瓷图案与院画之间产生了紧密联系。

根据上文图案对比,可以了解到成化官窑瓷中的母子鸡绘画与院画之间的紧密联系,印证王士性在《广志绎》中所言不虚。随后,御厂在明代基础上,或仿成化鸡缸杯,或追加院画模本、器物造型,进一步丰富了康雍乾的母子鸡类官窑制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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